1年前 (2015-12-03)  二次元结界  技术宅 隐藏边栏 评论关闭  89 
没有什么能阻挡二次元,但商业化或许意味着纯粹的二次元文化将一去不复返

跟三次元比起来,二次元只是换了个姿势。

寻找精神乐园是件困难的事。

入 圈超过10年,20岁的水怡帆兴致仍然很高。在西饼屋内,他正在向三声介绍一部新的动画作品——更内行的说法是“新番”——《数码宝贝tri》,其热切程 度令人想起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9点左右,学校组织的一项活动执行惩罚环节,他替所有队员做了320个俯卧撑,那股包揽责任的执着劲儿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水怡帆介绍的这部起源自10多年前同名旧番的剧场版作品,正在试图唤醒他最初追番的记忆。尽管新作对于原作人物塑造的方式令许多人不甚满意,但仍有忠实观众为此买账。“不管它是什么画风,我都一直追着(看)。”水怡帆告诉记者。他从《数码宝贝》开始接触动漫。

没有什么能阻挡二次元

那些喜欢日漫、轻小说、游戏和动画的人们,被外界统称为二次元群体。作为孕育这群人的亚文化环境,二次元文化有着十分明确的定义。首先,它必须是架空的;其次,它与ACGN(Animation、Comic、Game、Novel)文化圈并非同一概念。在狭义的二次元定义中,熟悉二次元的人们甚至严格地将轻小说划分为1.5次元。

一份数据显示,全国现在有9280万人是标准的二次元群体,超过许多欧洲国家的人口总和。他们热爱日漫、熬夜追番,为了能够打破次元壁(二次元与三次元之间的界限)进行着一次次在外界看来徒劳无功的尝试:包括顶着秋冬的寒风去出cos的拍摄,还有将大量时间用于为动漫、游戏撰写有别于原著的同人故事。

根据媒体撰文指出,这类人群的主要特征表现为:在童年时期广泛接受了来自欧美及日本的动画、以及90年代逐渐兴起的电子游戏影响;其出生年份的跨度为1984年到1995年。凡是经过这两种事物影响的人群,基本都会呈现与水怡帆和他的同伴们相似的、显著的“二次元文化特征”。

没有什么能阻挡二次元,但商业化或许意味着纯粹的二次元文化将一去不复返

和所有小众的圈子一样,它的文化影响力辐射范围不大,却足够有力。在 北京的王大树告诉记者,《数码宝贝》同样也是他的入门作品,并令他从此成为二次元群体中的一员。“算是半个二次元吧,”王大树补充道。但二次元对他的影响 是显而易见的。如今在北京的他,任职于一家动画公司,同事及前辈参与过《捉妖记》的动画制作。王大树也承认,二次元对他做出选择这份职业的决定里 “占据了很大比重”。

人们大都会因为光环效应而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而二次元的文化烙印令这种迷恋显得更为独特。同 样还是学生,外形收拾得清爽干净的黄昕将二次元人群分为“宅”、“基”、“腐”三类。她认为这是无可争议的论断:二次元的所有作品都正在朝着这三大方向转 变,而这些内容正在有意无意地改变着它的受众,亦如60年前计算机的发明令人类彻底摆脱掉了昂贵而不实用的计算工具,并从此对现代科技产生了空前的依赖。

不过,即使是二次元的坚实拥趸,也无法避免三次元的一切。学习成绩、升职加薪,以及外界对于二次元人群不客观的评价——“二次元就是人傻钱多。”黄昕自嘲道。为了追求在现实生活中与二次元相似的体验,人们往往会花费上百、甚至是上千元购买手办、抱枕等周边产品。二次元的生活不允许三次元缺席。

二次元渗透了所有角落

对 于水怡帆来说,二次元与他的生活密不可分,他从小学开始成为二次元群体中的一份子。就像工蚁一样,三次元的生活给予了他生活无忧的前提,而他则在二次元铸 就的巨大巢穴中汲取成长的养分与能量。在长辈讲究看重成绩与学校表现的中国式教育环境下,高中因为学习成绩而成为艺术生的水怡帆,始终执着的认为二次元是 他得到慰藉的源泉,“从小学开始,我就属于拖后腿的那种学生,动漫能给我那种心灵的慰藉感。”

追番近10年,水怡帆坚信是这种慰藉的神奇力量帮助他度过了无人重视的岁月。他给我们举了一个例子,“比如说你看《妖精的尾巴》,你看见人物的一个成长过程、冒险精神,你能得到安慰。你面对困难的时候看一看,能忘记很多东西。”

没有什么能阻挡二次元,但商业化或许意味着纯粹的二次元文化将一去不复返

水怡帆并非个例。这部讲述魔法师成长的故事在豆瓣上评分为8.2,和《海贼王》、《火影忍者》一样都是动漫爱好者心中的经典之作。热血、幽默和几位主角之间跌跌撞撞却坚定的成长过程,作为这部漫改动画的标志性因素,与水怡帆们成长的以成绩定输赢的现实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成绩不佳、被上司斥责、或者干脆只是厌倦了生活的乏善可陈——因此感到失望的人们却在二次元的动漫或者小说世界中发现单纯的真善美,并结成比真实世界更可靠的友谊。毫无疑问,只要有一台联结网络的电脑,他们可以做到对着A站和B站端坐足够长的时间,刚出炉的新番能令他们获得平静。

移情效应为二次元人群独特的宣泄方式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像黄昕们定义的那样,小众的圈子要运转,需要够多的“宅腐基”们来支持。而这种原本就与年轻群体息息相关的文化再度找到了同样年轻的传播方式:网络。在网络上,二次元们占领高地,于任何角落里神出鬼没,“我就是个二次元的喷子。”黄昕补充说。但他们也同样是三次元中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希冀于在单纯、美好的二次元中获得快乐:没有蓝色或绿色的长发、也没有萝莉与正太,所有人的面貌落到人海中都普通到不起眼。

而他们追逐快乐的过程中,通常以牺牲自己的时间作为代价。黄昕从初中开始接触到贴吧、论坛,然后追动漫更新、看吧友们讨论剧情和人物。最疯狂的时候,她熬夜追番。通常是凌晨时,大洋彼岸的日本网友将电视台播放完的动画压缩上传。然而此时字幕组并没有介入到翻译过程之中,所有人能看到的版本都只是“生肉”(无字幕的国外视频作品)。但黄昕依然会把它下载下来,然后反复地观看两到三遍,确定看懂剧情后,她会在第二天下载“熟肉”。后者和“生肉”最大的区别在于加载了字幕。

这种不计成本的爱往往也不计回报。当时的黄昕不仅乐此不疲,而且还把这一喜爱扩展到了二次元的其它领域中。“我算是个写同人的,”在校园媒体负责体育版面稿件写作和排版的黄昕说。这是二次元衍生出的另一个副产品,里面充满着原作爱好者对于原著剧情、人设挖掘新角度的迫切热情。她告诉记者,她写过剑三(《剑侠情缘网络版三》)、天刀(《天涯明月刀OL》)和秦时(《秦时明月》)的同人。还写过一个“现在看起来挺幼稚的国漫《偷星九月天》。”

“幼稚”,黄昕习惯用这个词来形容她曾经为之痴迷的部分二次元作品。而现在仍然喜欢的,水怡帆和王大树则选择用另一种角度来阐述它的意义所在。为了揭去外界长久以来贴在二次元文化头上“快餐文化”的标签,王大树告诉记者,“以前看过一个《食梦者》(讲述少年漫画家的成长故事),挺有影响的,感觉就是很正能量,然后看过一个《极黑的布伦希尔德》(科幻惊悚题材)和《进击的巨人》(末日题材),这种动漫就很现实,很多种价值观会在里面碰撞,让人成长。”

但仍然有许多的人对于这种生活方式感到不解。对于如何摧毁二次元的生活体系,外界觉得,光是“质量低劣的周边能够牟取暴利”就已足够。由于缺乏监管与完善的产业机制,靠借助原著名气能卖出几千本的同人小说(作者自印自销)、以及质量良莠不齐的手办与玩偶层出不穷。但黄昕说,“看到喜欢的还是会去买,二次元不就是人傻钱多嘛。”

三次元的阴影无处不在

二 次元的大网笼罩着现阶段所有19~24岁的年轻人,而现在,黄昕觉得它已经没那么有吸引力了。她不再像以前熬到半夜只为追一集动漫,而需要操心更多现在的 烦心事,比如说三次元世界的考试,她已经因为一门考试的不及格而开始准备补考;而所在的校园组织也正在下放更多的任务给她。这是大二第一学期,她的未来充 满了许多不可知因素,而所有这些因素指向的未来,毫无疑问都与二次元独有的“脱离现实”不沾边。

“所有喜欢过二次元的人都会慢慢慢慢变成现充(现实生活很充实的人,通常被理解为热爱三次元)。”黄昕说,“就好像看郭敬明的书一样,可能某个时间段十三四岁的人会觉得特别有吸引力、写的特别好;但你过了这个年纪去看,你会觉得特别不适合你去看,看了也没什么意思。”

事实上,二次元的大门从未向三次元闭紧。今年暑期《大圣归来》上映,紧接着就是召开研讨会、资本强势入驻,前者票房的成功令所有人都染上了莫名的冲动。不少人正在试图把中国打造成可与日本、美国比肩的下一个亚文化强国,而此时涵盖众多的二次元概念的横空出世,足以令包括一众资本显得无比兴奋。

但这群深谙资本操作法则的成年人,似乎并不能得到二次元粉丝的全力支持。因为比起令人们看到二次元希望的曙光,资本家们的行为却表露出他们实际上是把前者当做摇钱树的意图。当B站作为二次元圣地,被国内最大的互联网公司之一腾讯注资,许多二次元文化的拥趸内心其实相当矛盾。“我总觉得这样会让B站变质。”在消息宣布的当天,一位朋友告诉记者。之后,B站购入《大圣归来》版权,首开付费模式,这一举动令很多二次元粉丝无法理解。因为B站最初承诺过:让广大用户群能看到“免费”、并且“零广告”的“最新”动漫。

没有什么能阻挡二次元,但商业化或许意味着纯粹的二次元文化将一去不复返

而 腾讯最终露出它的野心是之后的一则报道,它在这则报道中被树立成中国的“漫威”。在11月19日,腾讯宣布要将二次元打造成主流文化,它将“成立一项3亿 元的聚星基金,并联手动漫作者产出更多优秀的原创作品,孵化精品动漫IP,让它成为游戏、影视、文学等各种形式的周边衍生品”。但与漫威和DC模式唯一不 同的是,前者从漫画公司向IP巨鳄过渡,而中国商人的逻辑却习惯于用雄厚的资本迅速开辟这块并不熟悉的战场,并用流水作业的方式将二次元进行打包出售。

尽管黄昕觉得,“商业化没什么错。”但她也同样承认,苛求付出与回报的商业模式或许意味着纯粹的二次元文化将会一去不复返。除开B站,二次元的爱好者们或许还有A站作为替补选择。不过这种问题看起来并非是换个网站就能解决的。作 为动画设计专业的大二学生,水怡帆不得不承认国内的二次元文化早已被商业化同质得太明显,“没有经济利益,就没法做你们真正想做的。”他拿一家动漫公司举 例。这家公司在制作上已经有不逊于日本的实力。但由于市场不看好,即使它拿出的作品概念片相当惊艳,最终也只能沦为千千万万残次品中的一员。

总之,为了适应市场追逐利益最大化的需求,二次元文化要成为财富孵化器,和作为中国文化软实力的一块侧翼,就必须面对如同回炉重造的改变。不论是所谓“情节暴力”的《进击的巨人》、还是略带“情色色彩”的《缘之空》,这些动画无法通过审查,也就无法为市场带来利润:它们必须舍弃掉这些不被主流人群接受、哪怕是推动叙事最精髓的成分所在。

王大树不喜欢这样。他认为二次元无需迎合主流,因为后者明明就应该是“新闻联播里面的政治性的东西”。“如果动漫成了主流文化,难保自身纯洁啊。我是这么觉得的。还是作为一个非主流文化好些。”王大树说。

而水怡帆觉得二次元文化不能变成主流的原因,在于他觉得二次元文化“有些脱离现实”。“二次元的文化和力量终究是虚拟的,你不可能二三十岁还靠这种文化生活。日本现在就有点极端了,像宅男娶抱枕什么的。”

此 外,小众的二次元没有设置监管机制的唯一后果是,发生某些负面事件的频率要远远高于真实世界。为了一本万利,许多网文作者、画手都在将他人的作品进行改头 换面,然后包装成自己的作品。由于抄袭事件发生次数太多,维权又因缺乏保护机制而显得异常困难,作为一名网文作者,黄昕已从一开始的感同身受、转发微博以 维护作者权益,到现在变得连调色板(抄袭时用以对比的表格,用不同颜色对雷同文字内容进行标注)都懒得看。她无奈地说,“二次元抄袭特别特别多,感觉每天都会有人被扒抄袭。”

不过,即使没有外部的压力,二次元群体内部也已不是所谓充满着和谐的温暖之所。黄 昕和水怡帆都对一个群体表示不满,“伪二次元”。这些人入圈时间往往不算早,最初入门也仅仅是因为某部作品爆红之后才开始“跟风”。但他们却是这一群体的 大多数,并时常引以为傲。“好像他们看作品时总带着一种优越感。”黄昕说。这一情况曾经发生在日本热门动漫的身上,也将趋势蔓延到了国内小说《盗墓笔 记》:后者针对两位男主角之间的感情描写为其吸引了大量非原作粉丝。“现在的粉丝腐女比较多。”黄昕补充。由于二次元与伪二次元之间时常面临是否“真心喜 爱二次元这一文化”的巨大分歧,两者之间的龃龉从未停过。

如今,没有什么能阻止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涌入到这股潮流之 中。财大气粗的资本家、为二次元文化做出贡献的艺术家、还有数不清的正在从童年进化到青年阶段的新的入圈者——后者是二次元圈子的中坚力量。这块曾经属于 黄昕、水怡帆和王大树们的流奶与蜜之地正在变得空前的热闹。但他们却选择抽身而出,慢慢变成他们口中的“现充”。“二次元不可能一直留住人。”黄昕说,“只是一种阶段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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